骑行奥尔恰谷 与一万株丝柏相逢

“真正的自由可能是独处,是凝望群山,想看多长时间就看多长时间,或者如果你愿意,可以不停地走下去。”—— 费伦茨·马特《托斯卡纳的群山》

毫无悬念地被鸟叫醒,天刚蒙蒙亮,今天的计划,便是骑行奥尔恰谷。奥尔恰谷在中世纪属于边境地区,指的是从锡耶纳以南的山丘延伸到阿米亚塔山(Monte Amiata)一带。当时朝圣者从坎特伯雷通往罗马的必经之路——法兰西珍那古道(Via Francigena)也在其中,沿途的修道院、神殿和桥梁都保留着当时的原貌。

踏上没有“景点”的旅程

在自行车租赁店租上一辆座驾,戴上头盔,把手机绑在车把上,打开地图;店主Stefy 给我的背包上系了条荧光带,说了句“Buon viaggio”(旅途愉快)。突然有了种穿山越岭的情绪:原来自己经历了一场交通工具的接力赛。这一路先是从布拉格飞到米兰,高铁到佛罗伦萨,又坐老式火车到锡耶纳,再转汽车到皮恩扎,现在跨上自行车进入山谷。同行者愈发寥寥,终于到了最后一棒。

经过一段修葺完好的公路,就真正进入了骑行的路线。轮胎在颠簸中不时把碎石弹起,耳边只有风声和麦浪的窸窣。蝴蝶不怕人,飞到我的手上,还会停留片刻。松樟之间,偶尔仍有房屋,与其他骑行者狭路相逢,距离够的时候会击掌,再互道一声“Ciao”,你好和再见都在同一刻。

过了一会儿,面前出现一扇铁丝网门,不知被谁挖了个洞,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进出。往远一看,原来这是通向“小耳朵教堂”(Cappella della Madonna di Vitaleta)的一条捷径。大喜,推着车子钻进去,再沿土路骑一小段,就到了教堂跟前。这教堂的俏皮昵称,来自于它两旁的柏树。

往前骑到圣奎里科多尔恰(San Quirico d’Orcia)小镇稍事休整,在咖啡馆遇到同样戴着头盔的Fabio,原来他也住在皮恩扎,每天骑车就像我们天天去健身房一样普通。他自告奋勇当起了我的向导,虽然他只会说基本的英语。不过语言本就多余。

高山似远若近,呈现出不同的轮廓,那是从中世纪起各自为政,又彼此虎视眈眈的山头小镇。罂粟花开着,两旁的丝柏滚滚而去,路上全是砂石,Fabio 时常提醒我不要把胳膊伸得太直,以免在颠簸中受伤。

一路上遇到的意大利人都嗜烟如命,反倒是不太喝酒。每次趁我停下来拍照或喝水,Fabio 就会掏出烟丝和卷烟纸,娴熟地捻几下,就点起来。

|| 丘陵深处偶遇一段杯酒人生

在意大利一共喝过五回酒,最特别的一次,是这回在偏僻的山丘小镇蒙塔尔奇诺(Montalcino)误打误撞出来的。

蒙塔尔奇诺扎在一条嶙峋的山脊上,居高临下扼守着千百年来南北交往的通商要道——连接罗马与伊特鲁利亚城维伊奥的卡西亚古道(Via Cassia)。过去那些为了防御而修建在山顶的石头堡垒,如今成了各种农产品的绝佳储藏室。

没有做任何计划,只因骑车经过一大片葡萄园,伫足时遇到热情的园丁,邀请我们到镇上的酒庄里品尝“五月酒”。原来这正是产区里数一数二的酿酒家族Colombini 的Barbi 酒庄(Fattoria dei Barbi),这个家族从14 世纪中叶起就在蒙塔尔奇诺酿酒了,到18 世纪末开始经营Barbi 酒庄。蒙塔尔奇诺算是相当新兴的产区,这里的庄主都颇有创新精神,种出了只用单一品种就能酿出好酒的Sangiovese  葡萄。

酒庄不算大,主体建筑是一桩黄色的石灰石房子,旁边连着的应该是自家的餐厅。侍酒师拿来了一支2015 年的Brusco dei Barbi,也就是他们口中的“五月酒”。一倒出来,浆果的香气四溢,是非常讨喜的入门酒。这款酒酿造时间非常短,却不单薄,是前庄主Giovanni Colombini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突破性发明。

他让酒精发酵持续十天,糖分转化成酒精之后,再置于密封的不锈钢槽里,让酒渣与酒接触三个月,利用长期低温发酵,缓缓释放葡萄皮的精华,这样来自葡萄皮的单宁给酒增加了些许厚度,同时又极易入口。之所以叫五月酒,是因为葡萄收成后,用这种方式酿造,翌年五月就可以上市。

几杯酒下肚,更领悟到了骑车比自驾的好。

路上没有能遮阳的树,只有桀骜耸立的丝柏。地上的每颗石子都在吐着热气。望着高踞远方的皮恩扎市政厅钟楼,手机上的海拔高度显示我已经下降了600 米,这意味着回程要吃点苦头了。

沿途的每阵风都是恩赐。突然,Fabio 指着右边,说“你看!”我望了一眼,不禁停下车:连片的麦尖层涌宕荡,一茬接一茬。我们就伫立在这荒野上,且听风吟。

把车还给Stefy 时,我告诉她我的遗愿清单又划掉了一项。她的表情大概就像我听到老外说爬完长城就人生无憾了一样,然后问我:“你生活开心吗?”我怔了两三秒,她突然大声说:“为什么不改变它啊!”然后过来给了我一个至今感受过的最大力的拥抱,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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